上星期去外交公署给万特派员（我总叫他“万大使”，总觉得这样叫顺口，且亲切）送书，万特派员还利用公务活动前短暂的20分钟空隙，陪我到会客厅聊了会儿天。特派员像往常一样，将纸烟插进透明精致的烟嘴里，一支烟接一支烟悠闲地抽着。我亦端起雪白的茶杯，一边细品派在外交场合的茶水，一边和特派员跳跃式地漫谈着。中间我告诉他：“到今年年底我就到点退休了。”特派员听后，释然接了一句：“我马上就打道回府了。”

　　忽然之间，一阵惘然袭来，心想，这么一位壮貌魁梧的斫轮老手就回家歇着去啦？转念又想，也许特派员是为安慰我，故意用自己亦要退休作“借口”，替我找平衡点，也就没再往心里去，谈话主题瞬间又转移了。

　　没想到，大前天一大早起来上网看新闻，新华社所发“中央人民政府决定，任命卢树民为外交部驻澳门特别行政区特派员公署特派员，免去万永祥外交部驻澳门特别行政区特派员公署特派员的职务。”的消息豁然刺目，万般懊悔那天为什么不接着万特派员的话茬，表达本人对他的眷恋之意呢！

　　在澳门的这些年里，眼睁睁地看着内派干部像走马灯似的换了一茬又一茬，许多刚刚熟悉的面孔，转眼间又消失了。和澳门朋友聚首时，不时回忆起其中的一些人与事，多有事过境迁、物是人非之叹。但这一次却不同，不知怎地，近来多忘事的脑袋，突然清晰起来，和万特派员交往的图景，像过电影似地排着队一幕幕闪现在眼前。

　　记得2005年7月中旬的一天，万特派员的秘书小郑突然打来电话：“曾老师，万特派员将于21号晚上6点半在公署设宴款待司徒眉生先生，也邀请您参加。”作为澳门老居民的司徒眉生，上世纪五十至六十年代曾任印度尼西亚开国总统苏加诺的私人外事助理、华语首席翻译。前不久，他作为当年参加万隆会议健在者之一，受邀参加庆祝万隆会议召开五十周年纪念活动。在印尼万隆期间，司徒先生还受到胡锦涛主席的亲切接见。看得出来，作为统揽澳门外交事务的特派员，选择这种时机宴请有“民间外交家”之称的司徒眉生，显然不是一般的礼遇，其蕴涵的用意不言自明。果不其然，晚宴上，万特派员真诚地对司徒眉生先生说：“从报纸上读了您的事迹后很受鼓舞，几十年来，您为推动中印两国的友好关系做了很多工作，付出很高的代价，很不容易也很不简单。特别定居澳门之后，几十年来默默无闻甘当无名英雄，并且继续为两国的友好往来穿针引线。这种情操和精神，很值得大家学习，我谨代表外交公署向您表示崇高的敬意和衷心的感谢！”

　　听了特派员一番评价，司徒眉生先生备受感动。而作为陪客的我，心中亦觉得缓融融的。实际上，特派员今天的宴请与所言，也在褒奖我为挖掘、宣传这位在推动中印（印尼）友好关系中做出重要历史贡献的人所付出的努力。我岂能不心领神会，心存感激！

　　我真的没有料到在特派员即将离开澳门的时候我会这样难以割舍。那是2006年春节前后，我的一位新疆朋友陪同吉尔吉斯斯坦驻华大使馆公使衔参赞阿德尔别克．巴基耶夫来澳门做私人旅游。交谈中得知他是吉尔吉斯斯坦现任总统库尔曼别克．巴基耶夫的亲弟弟，此次澳门之行附带有为其国家招商引资、寻求合作的意图。在征得朋友同意后，我将此事知会了万特派员的秘书小郑，并冒昧提出请特派员出面会见一下。很快，小郑就答复了：特派员同意会见，但能否将客人的有关情况报来？我迅速整理了一份书面资料送达外交公署。

　　仅仅过了半天，万特派员就抽出时间会见了他们。会见中，特派员向吉尔吉斯斯坦客人详细介绍了澳门回归祖国6年来的历史性变迁，对中亚国家选择来澳门招商引资、寻求合作表示欢迎。

　　与公与私，特派员都给足了面子。过后，我的新疆朋友万分感激，直夸我“面子真大”。其实，他们哪里晓得，我之所以自告奋勇充当牵线人，缘于我及周围许多人对特派员平日治事之道和为官之德的把握与感悟。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在我们眼里，特派员压根就不属于官场中“权位太重，虚望太隆”那一类人。若从2002年9月27日外交公署举行欢迎万特派员到任酒会算起，迄今，他已在澳门任职快6年了，自澳门回归以来历任特派员中万大使当属任职时间最长的，故各方面熟悉他的人甚多，仅在我的朋友圈中，视万大使为朋友的就不在少数。他们均对万大使称颂有加，其中最多的评价说他“平易”。这一点，我尤有感触。几年来，我同万大使面对面地促膝交谈有过好多次。有一次，谈到健身话题，当大使得知我患有高血压病时，马上教我一种喝咖啡降血脂进而降血压的方子，这是他在巴西当大使时获得的知识。原来，巴西妇女洗刷锅碗上的油污，都是使用咖啡渣，一查就掉，故咖啡具有去血脂降血压之功效。他说自己就因多年喝咖啡而保持血压、血脂正常的。

　　每次与万大使聊天都是这样，海阔天空，不遮不掩，家事、国事、天下事，畅所欲言，完全是朋友间的交谈，由不得你就会把整个心扉向他敞开，不自觉地就把他当成了一个平等的伙伴，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明代学者吕坤在《呻吟语?治道》中云：“仕风变，天下治矣。”特派员始终以平民之态定位于官场，不做顾盼自得的权势者，不当言不由衷的拍掌派，不戴招摇过市的行头，让所有熟悉他、走近他的人，都有一种亲近感，都能在他身上找到一种黏合力。这种“仕风”，无论对我所剩不多的余职生涯，还是对其他仕途人士，都有醍醐灌顶般的教益。近两天，万特派员就要离开澳门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昨天，南光几位朋友还筹划着要为万大使设宴送行，我更有此意。但不知这次大使肯否给我面子。其实，我的朋友中特别是澳门新闻界不少朋友，都希望能有这种机会。

　　呜呼！一个人的离开，会给这么多人留下念想，会让这么多人依依不舍，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幸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