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札记
     
旅 行 札 记

是在2000年的一个深秋季节,我开着一辆小奥托在风雪中艰难的翻越了鹧鸪雪山。只有翻过了这座四川西北部最高的雪山,我才能到达红原大草原,只要穿越了川西高原这片最广袤无垠的草原,我就能到达四川与甘肃交界的一个藏区小镇--唐克。如果此时你手边就有一本地图册,翻到四川省的版图,在地图最上面,也就是四川的最北方你会很快找到唐克这个地方,它就在红原与若尔盖之间。那里是青藏高原东部最广袤辽阔的大草原。到了唐克这座藏区小镇,在小镇上几乎到处都能遇到身着紫红僧衣的喇嘛。穿行在小镇狭窄而泥泞道路上,空气里,或者整个环境氛围中你都能嗅出浓浓的酥油夹杂着的某种腥味。这种异域氛围真实而虚幻,浸淫在你全身每一处感觉细胞里。出唐克往西驱车大约不到半小时,黄河伟岸身躯就已经横亘在你的目光所及的地方。我此行的终点就是抵达这座深藏在若尔盖大草原鲜为人知的藏区小镇。不为别的,就只为了看眼一直以来令我魂牵梦绕的黄河。黄河在那片广袤的草原大地上划了一个巨大的弧形后静静的流淌过,就在青藏高原上不经意的切割出了九曲黄河第一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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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到达鹧鸪山脚下之前,我驾车朔岷江河谷而上。这条长江上游的重要之流,就发源在四川西北部青藏高原东边的群山峡谷之中。成都平原安详宁静的躺在青藏高原东南边这些高山峻岭的脚下。她烟雾迷茫,河流纵横,潮湿肥沃,物产富庶,润育这块人杰地灵沃土的就是岷江这条水量丰沛河流。两千年前,一位叫李冰的蜀都太守在岷江即将进入成都平原的边缘地方,完成了直到今天也令人叹为观止古代水利工程――都江堰。奇思妙想的修筑了分水工程“鱼嘴”,把来自高原的这条咆哮不羁的江水一分为二――即洪峰季节分流江水的外江,和引入成都平原灌溉千里沃野的内江。

引岷江之水灌溉成都平原的内江,是流经拦腰劈开的玉垒山崖而流入成都平原的。玉垒山就坐落在分水工程“鱼嘴”下游不远,由坚硬的玄武岩石构成。两千多年前人们是如何开掘出这样浩大的引水利工程的,已成了千古之谜。从那些裸露岩石上面我们找不到当年开掘山崖所留下的任何痕迹,哪怕一点点可以用于推论或者联想的人工遗貌。我查看了很多有关李冰治水的典籍,听过当地上了年岁老人的讲述,始终没有令我信服结论。我已经记不得是在那一年了,这座千年古城笼罩在迷离的雨霭之中,我独自坐在修建在玉垒山崖上的“二王庙”伏龙观楼台上――这座千年古道观就是为怀念和彰表李冰父子而修建的――道观下面是滔滔奔流的而过河水。那天,我听了一位老人的讲述。老人的描述在我听来既合情理又不乏浪漫的想象色彩。因此我接受了以下开掘内江的推论:两千年前,李冰命人在玉垒山崖上架上许多木材,把岩石烧得通红后,就把河水泼在烧红的岩石上面,令其岩石崩裂,运走裂石,架柴禾再烧,就这样一层层掘开了玉垒山,打通了内江。遥想当年,周遭林木应该是何等的繁盛葱郁,玉垒山上人声鼎沸,火光冲天,水色天色肯定燃烧成火红一片。

每年,入冬以后,江河上游的丛山峡谷,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岷江水量骤减。古人就用木头做成的三角形马茬及竹条编成竹篓装上石头,截断流向外江的河水,保障内江有足够丰沛的河水用于农耕灌溉之需。来年春暖花开,蝶飞燕舞,冰消雪融,当河水渐涨到又要漫过内江河岸的时候,人们砍去竹篓,拉倒马茬,拥挤躁动的河水分流注入到外江之中。这天被人们称为“清明放水节”。每年中的这一天,整个灌县城(都江堰古称“灌县”)万人空巷,人们倾城出动,聚在放水地点,或歌或舞,纵情豪饮,大块剁颐。等到日头当空时分,在一片惊天动地的吆喝声中,马茬竹篓轰然倒下,沿河两岸的人们忙着向河水中投入用纸扎成玉女,当然还有已经宰杀好了的的整头肥猪肥羊。锣声鼓声震耳发馈,祈求得到河神庇护和带来农耕的丰收。“放水节”活动从古至今都是由官方出面操办,因此仪式极为盛大隆重,就连成都和灌县周边十里八乡的人们都会赶去观看。

58年,中共中央政治局在成都召开著名成都会议,会议期间,气宇轩昂的伟人毛泽东来到了当时的灌县。他站在河谷山腰上面一条成都通往阿坝的公路边,俯瞰着下面的千年古水利工程。从伟人所站的位置,可以把整个都江堰水利工程尽收眼底。那天秋雨连绵,毛泽东身着灰色风衣,在风雨中有人为他撑着雨伞,透过朦朦雨霭,他的眉宇微锁,神情肃穆,是否万千思绪穿行在两千年时光岁月的交错之中,还是为呈现于眼前的古人伟业所叹服,没有人能够知道和揣测。停留片刻过后,毛泽东率随行的陪同人员默默登车离开。他走后,人们在他站过那个地方修筑了一个平台,平台四周砌了一圈低矮的围墙,称其为“幸福台”。我曾无数次地站在或者经过伟人站过的这块地方,曾经有过的历史氛围和伟人气息让我有一种难以言喻岁月沧桑之感。自八十年代中期开始,随着都江堰旅游热的兴起,在大兴土木的旅游开发建设中,“幸福台”旅游价值被发现后,很快就被一座用钢筋水泥盖砌的仿古塔楼所取代。这里曾经有过的历史气息从此荡然无存,不是湮没在岁月的风雨中。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那里停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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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独自一个人驾车,从都江堰出发,沿岷江河谷逶迤的公路奔向大山的深处。很久以前,要进入阿坝藏区地带就要通过这条驿道,那时只是条马帮能够穿行的河谷小道。成都平原延伸到都江堰,群山陡然壁立而起,这里无疑就是平原的边缘地带了。与成都平原湿热的气候相比,这里终年多雨,空气清冽,满目苍黛的群山。驶入山谷间的公路,咆哮的河水就在道路下边的河谷中奔涌,当公路靠近河水时候,波涛之声就会有力的压过耳畔发着尖啸的风声。不时有大山迎面逼过来,山崖越来越高,峡谷越发幽深,横亘前面的已经是高不可及的悬崖峭壁。还在你疑惑道路是否已经到了尽头的时候,汽车已经驶过修筑在悬崖峭壁上蜿蜒的公路,峡谷顿时在一遍明亮阳光照耀下,变得豁然开阔,河水又退却到宽阔河床的很远处了。

我车上始终带着最好的尼康相机,很多的胶卷,当然还有的就是面包、方便面、矿泉水。我经常一路走来不停的吸烟,因此整个车内弥漫着浓浓的烟草味道。用摄影记录我的所见所闻已经是我另一种思维的方式了,这种记叙的形式就如我使用文字似的自然而习惯。

跨着沉甸甸的相机,我登临过很多更高的山崖,向西北极目远眺,目光所及的是一列列峻峭的山峰,逶迤着向西而去,绵延不尽,渐渐的与青藏高原融为一体。原先的陡峻和峭拔代之为的是一种壮阔与辽远。这一列列的山脉仿佛是成都平原通向青藏高原这片世界屋脊的大地阶梯。

在岷江峡谷的213国道上,距都江堰20公里的河谷峡口就是阿坝藏族自治州所辖的映秀,在那里转过车头向左驶入一个更为狭窄寂静的山涧峡谷,大约有50公里就到达了闻名遐尔的卧龙自然保护区。卧龙河涧石累累,即使在盛夏清冽的河水也冷彻透骨,因为河水全是来自上游海拔4000多米的一座名叫巴郎山的融雪。从这里可以抵达小金县境内的四姑娘山冰川自然风景区。从进入到卧龙河谷开始,到翻越整个巴郎山,实际上就穿行在一条亚寒带迤逦迷人的自然景色中。河谷群山环抱,灌木丛生,满目滴翠,针叶植物与括叶植物交错其间。远山似黛,山峰永远笼罩在迷漫的白色雾气之中,如果偶然遇到纤尘不染晴朗天空,钻石般的冰山在蔚蓝的天幕映衬之下遥遥可望,迷离得让人想入非非。翻越巴郎山的道路盘旋而上,随着海拔不断的抬高,寒气逼人,路面上间或会漂浮着稀薄的水雾。稠密丛生的路边植物基本上全是高寒针叶灌木了。一路不断有高大挺拔的冷杉迎面闯入视线,石缝间浸出缕缕流水,结成了薄薄的冰层。记得曾经有个炎热的夏天,燥热烦闷的天气把我赶出了都市,我驾车一路狂奔,很快就穿过绿荫浓郁的卧龙河谷,直达巴郎山海拔4200米之巅。高山上冷凛清新的山风冻得我瑟瑟发抖。我在山巅路旁的冰水里拣了一些我喜欢的石块,逃回车里,开足暖气回到了山下。我在巴郎山山垭口的一个很小油站给汽车加了足够返回成都的汽油。我仿佛记得当时天空飘舞着细碎的若隐若无的雪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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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去四姑娘山的旅程中,我驱车在金川县境内游历了一圈。春天三月,金川河谷是最美的去处。直到今天,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个令人心旷神怡的旅行之地。金川河谷两岸,春天的坡地上面斜挂着一片片的马铃薯田和玉米田。但是能够看到的更多景色是梨园与色彩鲜明的藏式村落,千树万树的洁白梨花开的如雪、如雾、如云。雪白的梨花中间还有绯红轻盈的桃花。灿烂缤纷的金川河谷异样的静谧、祥和而宁静。高原的春天来得又慢又迟,群山更深处的金川河谷那漫川漫谷的梨花就成为人们的企盼和等待。

此地酒风很甚,在每一个带有宽大木头回廊房屋的农家院落,都能让你醉倒在梨树的花荫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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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金川之行,专程去了雍忠拉顶寺庙。这是一座在阿坝藏区名声远扬的喇嘛寺庙。在金川河谷西岸安宁乡境内的末末扎村附近,距金川县城几十公里以外。顺着河谷走了很大一个弯道,在一处小山口处就到了渡河的渡口。这段河谷上没有修建任何桥梁或者索道。在渡口对面河岸的树荫下栓着一只小木船,渡过河就是一块叶片浓绿肥大的玉米地。玉米地的尽头就是山脚,雍忠拉顶寺庙就建在山脚下面。当我站在这个寺院蔓生了很多荒草的院子里时,心中已经没有来之前所涌动的期待情绪了。但是我还是庆幸我毕竟来到了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差不多就是整个阿坝嘉绒藏区文化心脏的地方。

面对这座新建起来的寺庙,可以用失望之极来描述我当时感觉。我一点也无法把眼前这座石头与水泥拙劣恢复的建筑与我心中的千年雍忠拉顶寺联系起来。在这以后,我在红原草原参观过那里最大的喇嘛寺庙――法轮林大法寺。也是一座近年恢复的藏传佛教寺院。寺院住持在陪同我参观时告诉我,法轮林大法寺之所以得以恢复,是因为班禅活佛在红原藏区巡视时,对重建寺院做过专门的指示。尽管寺庙正殿高大恢宏,寺院内有近千位喇嘛,但我依然难以在心中涌起某种激动的情绪。寺院外面正值草原鲜花盛开的季节,游牧民的帐篷已经在草地上搭起,成群结队牦牛游荡在旷无边际的草原大地上。我不喜欢恢复还原的一切历史性文化建筑。那些被毁弃了的建筑,曾是历史与风俗的自然凝聚,时过境迁,物换星移,即使按原貌恢复的只能是一种毫无内在本质的外壳。不如留下有岁月痕迹的遗址。

金川的雍忠拉顶寺之行,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作为一个文化漫游者的我,总是希望更靠近历史。如果面对一处颇为壮观的废墟,我还能在想象中复活传说中的历史。

我回到河边,在柳树下波浪拍岸的涛声中躺下。不知不觉中我竟沉睡过去。醒来之时,满耳里充满了聒耳的蝉鸣。明晃晃的天空在树叶的缝隙中间晃动,恍然间,我有一种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感觉。

身后新建的寺院已经引不起我丝毫的兴趣,曾经见过的许多废墟到令我生出很多的怀想。我清楚的感悟到,很多辉煌的历史正在被人一点点遗忘,那是令人有些荡气回肠的过去岁月。这种遗忘让人心怀悲怆!

我头朝岸,脚冲水的躺在浅草的沙地上,当河里涌上的波浪溅湿了我的双脚时,我才愕然发现河水开始很快的上涨了。一定是上游的什么地方降下大雨了。河里的水越大,河水的流动反而越发的沉缓滞重,流水的声音也低沉凝重。最令我兴奋的是,我看见河水淹没的青草中间,不时会探出一个句号一般大张的鱼嘴,此时河水因为泥沙太多而严重缺氧。藏族因宗教信仰的原因,不捕食鱼类,因此在藏区河流中有多的数不清的河鱼。

河水很大又急,我无法再从渡口乘船过河了,于是我向上游的很远的索桥赶去。回到停车的地方我甚至没有再望一眼雍忠拉顶寺庙,因为无论怎样的回望,都无法洞穿历史的烟云,看到历史本来的容颜了。

随着金川境内四姑娘山景区旅游的加快开发,景区公路穿过位于巴郎山脚下的卧龙自然保护区,因此,卧龙已经很难保持曾经拥有的那份寂静与原有风貌了。还在嘉绒时代,卧龙是最靠近汉区的嘉绒藏区。在一本叫《四川省阿坝州藏族社会历史调查》里面,能看到一些关于卧龙的零落资料。五十年代初卧龙乡当时统计的嘉绒藏族人数为三百一十五人,占到当时全乡人口比例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也就是说,那时候,几十公里的卧龙沟全部居民人数不超过五百人。五十年后的今天,这条山沟里的永久居民至少增加了十倍之多,但嘉绒人口的增长肯定是个微不足道的比例,人口比例的下降,加速了文化风俗的同化,嘉绒藏族文化在卧龙的消隐已经成为一种必然。但在翻阅很早以前进入卧龙寻找大熊猫的外国人的记叙中能看到过去卧龙的依稀影子:

一个小山丘上有座寺庙的废墟,房屋是西藏式的,两层楼,下面是石头,上面是木头,大多数有阳台,建筑形式跟阿尔卑斯山很接近。此地的妇女穿西藏式的,长及脚踝的藏袍。他们的头饰很特殊,是一块黑色的硬布,折了很多层,上面饰有琥珀、珊瑚、绿松石和银子,用辫子固定在头上。

但是你如果有机会前往今天的卧龙沟,哪怕你怀着什么样的情愫走遍这个旧日嘉绒土司的辖地,也无复当年的景象了。心中涌动的只能是让人伤感的淡淡惆怅。

惆怅是一种使人受伤的美丽。
惆怅是一种于事无补的个人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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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的这次深秋阿坝之行,我没有再去攀登位于卧龙沟尽头早已白雪皑皑的巴郎山。而是继续沿岷江上行。在阿坝州重镇的汶川县所在地威州镇,岷江上游地两条支流在这里汇合成浩荡的岷江。其中向北的那条构成嘉陵江流域,沿着这条岷江重要的支流北上,就能进入到世界自然遗产九寨沟风景区。


我的路线是经汶川继续向西,顺着岷江另一条重要支流杂谷垴河上行,一气贯穿理县全境,直抵通往青藏高原最后一道阶梯――鹧鸪山。过去我曾多次游历了杂谷垴河两岸的自然和历史人文景观。米亚罗深秋火一般的霜叶;桃坪羌寨迷宫似的石砌碉楼;深藏在雪山山麓的古尔沟温泉。。。。。。有一年,我去采访就座落在杂谷垴河上的一家省属水电厂,因为写稿、拍照让我在那里呆了足有一个礼拜的时间。好客的主人让我尝遍了所有的山珍,使我本来脾胃不够健全的胃不堪其负。电厂党支部书记是位藏族人,他带我去了古尔沟温泉。嘉绒藏族深信温泉的治疗功效。古尔沟这个地名,已经是一个汉藏合壁的名字,很能代表此地的民情风貌。

很久以来,每年的暮春时节,人们播种下青稞种子和胡豆种子到地里,山地上的积雪慢慢就变成了雨水。在这个季节里,是半耕半牧的嘉绒藏区一年里最为清闲的日子,四方八面的人们从百里以外的地方赶来,聚集到这雪山脚下的古尔沟温泉的山野里。

马背上面驮着帐篷与最好的食物,有陈年的肥猪肉、血肠、鸡蛋、熊肉,还有很多的蜂蜜和自酿的烧酒。老人们骑的是矮小的毛驴。

他们在温泉四周扎下帐篷,一年一度的漫长沐浴就开始了。

藏族书记告诉我,过去古尔沟温泉并不是在今天离公路很近的山拗里,而是要通过一座嘉绒藏区常见的那种吊桥,走过铺着宽厚木板的桥面,从对岸的山坡上去,一条小道穿过山坡上的庄稼地,再从一座嘉绒风貌浓郁的寨子穿过,寨子背后是一遍由桦树、松树、杉树与椴木交错繁盛的林地,走出林带,就能闻到温泉那种淡淡的硫磺味道,山谷间一团雾气弥漫升腾。

我去的时候,古尔沟正是十月过后的深秋时节,崇山峻岭中,霜冻后的红叶在高原的阳光下象抖动的火苗,草木散发着令人陶醉自然气味。就在我们来到的头天夜里,山里下了一场小雨,高原的秋天经常有冰凉的雨水在夜里不期而至。昨夜的雨水在高原冷冽的空气中变成了滋润的白雪。青碧的杉叶和火红的枫叶压满了积雪,辉映出特别的色彩之美。

阳光变得越发耀眼的时候,积雪开始一块块的从树冠之上坠落在草地上,寂静的谷地树林里,周遭都是积雪坠落的声音。

沐浴温泉没有给我留下多么深的记忆,倒是古尔沟的嘉绒风俗和地理景色时时会搅动我不安分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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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在前往若尔盖大草原之行的途中,再次驱车去游历古尔沟。在通过因红叶而闻名米亚罗地段时,这段人烟稀少宁静峡谷里,路面整洁干净,起伏平缓,空气冷凛清爽,临近公路的庄稼地用石块垒砌的低墙围起。山丘上星落闪现的房屋都是西藏式的,两层或三层楼房,下面用石头砌成,上面是木头,平顶,大多数外墙呈现暗赭色,窗户色彩装饰鲜艳明丽。这种典型的嘉绒藏区风光与寂静的旷野构成一派近似北欧似的景象。

鹧鸪山南麓就在米亚罗镇以北二十公里处,这是四川盆地登上位于青藏高原东部的若尔盖草原的最后一台阶梯,也是最为险峻山地道路。鹧鸪山海拔三千八百米的山口,是连接西南重镇成都和甘肃省会兰州213国道线上的重要咽喉。鹧鸪山常年大雪,封冻期冰凌冻结路面,为了减少车祸,山上的道路没有铺设柏油,全是坑洼不平的黄土粹石路面。

山路从峡谷深处向山上延伸而去,又会在山沟尾部折回来,在山间上画出一个巨大的盘旋而上。我的汽车多次因水温太高在山道上停下。从米亚罗这边翻越鹧鸪山是阳坡,阳光强烈灼人,天空蔚蓝有点发紫,山坡是大片大片的草场。山脊上风强劲的呼啸,夹带有一种愉快的哨声。与我遥遥相望的对面,比这座山更高一列雪峰寂然的耸立在天幕下面,晶莹耀眼,闪射着宝石般的光芒。

高高耸立的座座雪峰就环绕在我的四周,顿时让我有一种登天的感觉。

从山脊上翻越过山口,从鹧鸪山阴坡下山。这次,再举目远望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路面积雪累累,被过往车轮碾压过的地方已经变成坚硬的冰凌。往来的车辆几乎都带上了防滑铁链。我放慢车速,小心翼翼驱车行驶冰凌路面上,如果这个时候使用煞车就会打滑冲出道路。好在我去的方向是靠在山坡一面,让我尽可以能的避开了临渊的道路边沿。车外滴水成冰,车内我脱掉手套的手心竟然沁出汗水。

回望脚下的雪山,东面群山雄峻峭拔,而西边的山峦每一座都渐渐变得平缓低矮,让人由不得一声浩然长叹。东面的山坡满坡森林,而西边这些浑圆平缓的山坡是大片大片的高山牧场。深秋时节,近处的草还有点绿色,但远远望去,草尖上那点黄色就越来越浓重,在云烟将起处变成了一片夺目的金黄。

嗅着空气中充满的秋草的芬芳,我在心底里喊了一声:“青藏高原我来了!”
。。。。。。 。。。。。。

我以最快的车速在低矮浑圆草场道路上疾驰,两边的山已经变成座座浅丘,森林越来越稀少,那些宽阔的牧场上,已经能看到牧人黑色的牛毛帐篷。眼前的景象使我明白我已经接近高原的顶端,这里的海拔高度在三千多米。一个小时后,我已经到达了五十年代建成的一个草原小镇――刷经寺。

草原天际的边缘染上了一抹澄色的夕照,我展开地图浏览了一下,决定马不停蹄地赶往广袤草原深处的红原县城。

一个不经意的疏忽,我差点就铸成错误。在刷经寺我竟忘了给汽车加油。当我意识到时已经离开刷经寺三十公里了。天空开始黯淡下来,大地却越发变得无边无际的辽阔,公路没有尽头的向天边延伸着。我明白要在人烟罕见草原旷野找到加油站已经是根本不可能的了。我不愿意再折返回去,侥幸能在汽油用完之前赶到一个叫龙日坝地方。我知道,那里曾经有个军垦农场。只要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或许就能买到汽油。

天已经完全黑了,高原的旷野与天空如此接近,从车内望出去四周都挂满了闪烁明亮的星星,车灯照射下的公路影影绰绰,一路通向天上。汽车仪表台发出的暗色冷光,令我恍惚间,好象是在夜空中驾驶飞机。我没有任何选择,只有一意孤行的向夜色里的前方奔驰。

当汽油表指针落在橘红色的警示刻度线上,我几乎就要彻底绝望的那一刻,路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土屋,四周空气里散发出的牛油腥味告诉我这里有人居住。当然,后来才知道,我到的地方就是草原上鼎鼎大名的龙日坝。经人指点,我敲开一间土屋的小窗户,那是一个凌乱杂货店,灯光昏暗得看不清土屋内究竟卖些什么。一个身穿皮袍的藏族老妪,一言不发的接过我的钱,再递给我几只用大饮料杯装着的汽油。加完油,我再回到温暖的车内,禁不住乐得哈哈大笑起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深夜十一点,我终于抵达了红原县城。此时,高原开始飘落起细碎的雪末。找了一家汉族人开的饭馆吃饭。老板是成都郫县人。我喝了很多酒,醉眼朦胧的在一个藏族人旅馆投宿。房间整洁,床铺干净,屋内有暖气,我热气腾腾的洗了澡后,就躺进温暖的被窝。藏族人叫丹增金珠,要了我的车钥匙,帮我把汽车水箱里的水放掉。他告诉我,夜里降温会把水箱冻炸,没有车就哪里也别想去了。

早晨醒来,我觉得微微有点胸闷,脚步有些发飘。我知道这是轻微的高原反映。我走出房间,站在楼梯口的坪台上,迎着冷凛清新的空气极目远眺辽阔草原边际那纤尘不染的天空。

神灵给了我一个好天气。想到这个,我心情就愉快起来。

告别了丹增金珠,告别了红原,我驱车继续向北行驶。走过阿木柯河,又走过瓦切,我的目的地是若尔盖草原深处的唐克。途中有位法轮林大法寺的喇嘛搭我车回寺院,于是我顺道又去了一次这座川西藏区草原上最大的喇嘛寺庙。

那天,我依然赶到了唐克。在它的西边不远的茫茫草原大地上,发源于青藏高原格拉丹冬雪山的九曲黄河第一湾就流淌在这片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草地上。草原上游牧的藏民称它“嘎曲”,意思是白色的河。那是在高原阳光下河水银光闪烁,就象来自天堂的牛奶之河。

黄河在这片美丽草原上依恋的转回头,向西北流淌,再折回头往东而去,最后注入到中原大地。


更多的旅途经历和随想,我已经不能在这篇旅行游记中完成了。
留下回忆,在记忆中再别阿坝?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诗人徐志摩的诗句最贴近我此刻的怅怅心境。。。。。。

6月2日 山杉写于成都温江
yqh76@21cn.com

作者:yqh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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