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旅行日记(1981年) 十八(石狮深沪)
     

1981714 星期二 历山——深沪


从历山到深沪是十八公里,如果走小路只有五里路,小路只能步行,我们还是骑车走了大路。这条路比较平,还算好走。路两边的沙地上种了许多的马尾松,这种树是从越南引进的,长势很快,几年的时间就可以长成大树。

在树林中的空地上,男男女女正在织网。织网用的是最先进的尼龙绳,而织网的方法却没有什么改进,依然是用梭子,靠灵巧的双手。路边的坡越来越高,坟墓也多起来了,许多是客居海外的华侨,死后埋到家乡算是叶落归根。

老许头告诉我们,这里有一对青年的坟,由于他们的家长不同意他们的自由恋爱结合,他们愤然自杀,以死来抗争。悔恨万分的家长把他们在这里合葬了,于是他们生不能在一起,却死在了一起。每到清明时节,哭坟的人络绎不绝,哭声都是有声有调的唱腔,人们就用这种方法寄托对亲人的哀思。

到深沪了,一进深沪大脑就开始膨胀,街上乱哄哄的,卖什么的都有,人们摩肩接踵相继而来。推车的,挑担的无所不有。好不容易下了好几个台阶才到了老许头的熟人家里。此人是一个港客,正好刚从香港回来,我们好奇地问到了香港的种种事情,他尽力鼓吹着香港的好处,他所说的好处却丝毫也不让我们动心。

呆了一会就到他老婆家去吃饭,他们正在招待盖房子的客人。这里盖房子也是要请客的,而且比北方更甚。我们则属于不劳而获的客人了,托老许头的福,我们受到了殷勤的招待。按照他们的习惯,一盆又一盆更换着汤盆,主人买了三瓶啤酒,是浙江产的,这里的啤酒很贵,一元多到二元一瓶。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吃得头昏脑涨,最后总算在一盆甜食后结束了。这盆甜食是蛋汤,蛋花打得很细致,我原以为这里的鸡鸭都不下蛋,因为没有看见吃蛋的,也没有看见卖蛋的,今天我才知道,这里的鸡鸭是下蛋的。

饭罢,在楼下吹牛,港客老婆的一家都来了,一共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他们似乎都有自己的家了,孙子辈的满地乱跑,热闹极了。这里的生育没人管,和我们同年龄的人都有三、四个孩子,他们这里结婚也很早,十八岁的姑娘就结婚了,很早就生孩子。这也许和他们没有文化有关系,一般这里的男孩子只读书到初中,能写信就会算帐就行了。女孩子读书就更少了,到十六岁,吃一顿酒席,就表示成人了,可以出嫁了。出嫁以后,就依附于男人,生男育女,没有一点自立的权力。但是她们也是精通走私的,一些精明的女人也干着私货生意,而且很有成效。

自从国门开放后,这里有很多人都发财了,只可惜他们有钱不会用。如果用这笔钱修自来水、电灯等生活设施,总强似晚上摸黑,每天往楼上挑水。港客的儿子是个娇惯坏了的孩子,稍不如意就满地打滚,闹得人没有办法。他最喜欢跳舞,音乐一响就手舞足蹈,站在桌子上扭着腰跳摇摆,逗得人捧腹大笑。

也许是出于对我们的好奇,她们姐俩拉我们到海边去玩,海边的景色可真是太美了,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蔚蓝的大海和天空与血红的残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色。浓重的积云在强光之下不停变幻,绚丽多彩的天空此时是一幅多么动人的图画,任你用尽所有的颜色,也点染不出这样一幅图景。

我坐在大礁石上,痴痴地望着天际,好象置身于吉利亚特被淹没的礁石上,忘却了时间、空间和周围的一切。残阳如血、如火,彤红彤红地燃烧着我的血液。我感到浑身的热血奔腾起来了,世界多美好呀,大海又一次给了我力量。常常有这样的经历,当我登上高山大岳,当我身临大海,便为大自然的雄奇感叹不已,心潮随之而澎湃,激动的热泪沾满衣襟,这就是力量的源泉啊。

不知什么时候,她们找来了一个村里照相的,非让我们合影留念。盛情之下,无奈只好照一张吧。我以为他们这里有什么海外泊来的好照相机,一看不过也是用的上海产海鸥203牌单镜头折叠照相机,他们在这方面也并不先进。

她们答应等海水涨潮时领我们到海里划船,我们就决定在这里住一夜,到了八点海水也没有涨起来。晚上在港客老婆的姐姐家里,听到她丈夫自把她们姐俩骂了一顿。侧耳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原来是她们说明天出海时让我们也去,结果姐夫听了大怒,这里的习惯就是女人不能上船,女人上船船准翻,所以打死他也不准你上船。男女的地位竟是这样悬殊,男人们自由自在的在海里游泳,女人却连水都不让沾。

晚饭吃的是红薯稀饭,黑暗里点了一根蜡烛,两条咸鱼很好吃,我赶快吃了许多,不吃白不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们就住在姐姐家,这个精明强干的女人有四个孩子,据港客说,他这个大姨子去年搞台湾表,赚了一万多元钱,收获不小。要是在北京被抓住起码判二十年。我睡在屋子里,闷热极了。马桶的气味不时飘来,令人窒息,蚊子也不停地向我进攻,我赶紧夹起线毯爬上屋顶,在席子边上挤了个地方睡下。这里还算比较凉爽,也没有蚊子,只是屋顶凸凹不平,很难受。尽管这样,我还是睡着了。

这里睡觉可真简单,只要一领席子,一个皮枕就够了,睡了一路,北方人的腰都要咯断了。半夜下露水了,身上潮乎乎的,凉风吹得我打了把寒噤,此时睡意全无。我披着线毯默默地坐着,海和我竟是这样的贴近仿佛就在我脚下,海水此时变成一片蓝黑色,深幽幽的,水面上的渔船静静地锚泊着,高挂的渔灯映照着直立的桅杆。

天上的星星今夜格外多,密密麻麻的全在我头顶上,真是伸手可及呀。我想,海水也睡觉吗?海水在夜间涨潮的时候是那样平静,在不知不觉中港湾就溢满了海水。待人们一觉醒来,海水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也许大海也有母亲般的情怀,怕打破了孩子静谧的梦境。大海啊,你就是这样无私;人啊,和大海相比,你真无地自容。

1981715 星期三 深沪——历山

天亮了,太阳的光线驱走了启明星,小街上传来了早市的喧嚷。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我们睡的屋顶和小路是平行的。路上走着的人好象就从我们旁边走过,小路上面的房子鳞次栉比一直到山顶。小渔村就这样依照自然环境逐渐充实起来了。呀,路上的人都不走了,站在那里看着我们。都是人,有什么好看的?如果要看应该买票。人越来越多,我们赶紧卷起席子飞也似地逃下楼去。

吃完早晨的红薯稀饭,又到港客家里玩了一会,港客要送给我们两条裤子,这可不能要。从我懂事的时候起,妈妈的话就印在脑子里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成了我二十几年生活中的一个原则。十点多钟,总算是把人们都应酬过了,我们骑上车逃出了深沪。到底是部队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复杂的地方,闹得人心烦。这里真是个自我的世界,公共的事情一点都没有人管,全村人几乎都在一个大井里打水,十几个吊桶放下去,就不怕人掉下去,在井周围修一个栏杆多好。这么多人闲着,修修路,消灭一下苍蝇该多好。游手好闲活着不觉得无聊吗?我一边走一边想着。

太阳火辣辣地照在身上脸上今天怎么这么热呀,身上蓄积了一夜的潮气都从骨头缝里散发着,又是一种滋味的热,一种湿热。疲劳、困顿一起涌来,真可恨,受了这些人的骗,船没有坐上,还过了一个这么难受的夜,快回家睡觉去,我们急忙跑着,走上了一条小路。可能是靠了一种本能,在小村里自然而然地顺着一条到家的路走去。出了小村,在田野小路上便觉得十分熟悉了,一会就看到了家里的小楼。总算是到家了,我擦了擦汗水横流的花鬼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多么亲切的家呀,可爱的床板,你虽然硬总算还是平的。

老许头去泉州办事去了,昨天走时告诉我们,让我们今天回来后找鱼贩子一起去石狮。可是我们已经一点劲也没有了,正午的太阳这样毒,还是明天再去吧。我们懒懒地躺在床上,小孩子们都来了,一个个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们,还问我们吃不吃“偷盗”。他们闽南话管花生叫“偷盗”,据说是按照花生的外形来叫的,可能写法是“头刀”吧。

小孩子们到楼顶上给我们抓来许多花生,还把饭菜给我们端来了,这些孩子真热心,只可惜我们头晕眼花,根本就没有食欲。关上门,不一会就进入梦乡。一觉醒来,洗了澡,身上轻松了许多。

老许头回来了,事情办得不太顺利,他还带来一个人。此人高高的个子,身穿一件白条蓝上衣,脚蹬大皮鞋,夹着一个公文包,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活象国民党的接收大员。后来知道此人是个医生,家居厦门,今天到这里来看老许头这个患难之交,顺便再看看病人。晚上又是去喝稀饭,喝完稀饭回到楼上,老许头和医生交谈着,说着我们一句也不懂的闽南鬼话。

我站在凉台上凭栏四顾,西边血红的天空一下子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夕阳离山尖只有一尺远了,只有半尺远了,只剩下半个了……夕阳的余辉把半边天空烧红了。千变万幻的云使我想起了小学的课文《火烧云》。多少年来,数不清的往事都忘却了,唯有这一课却记忆犹新,总是忘不了。每当我看到这夕阳浸透的云霞就想起这一课,想象着云霞变幻的形象。

我爱夕阳西下的傍晚,在北京时,我能在昆明湖畔一坐就是几小时,观看西山落日的景象。当你看到太阳象一个红红的火球一样隐没在山后,清凉的晚风习习吹来,夜幕在不知不觉中降临,草地上又响起了昆虫的交响曲……,有这些就足已让人满足了。

这里的夜幕也降临了,小马灯又燃起了微弱的光亮,我们和老许头的两个小女儿英姿、双双躺在凉台的席子上,生硬地学着闽南话:“人就是狼,狼就是龙”,女人叫“扎窝”,男人叫“打包”,钥匙叫“索西”,我这里写的都是译音。

据说专门有一本闽南话字典,以后要是再到闽南,一定要好好学闽南话。要是会说闽南话,就可以和他们沟通了,听听他们认为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对生活有什么要求呢?我想,老年人只求生活的温饱,青年人一定不会为此而满足。港客的老婆说人活着没意思,二哥告诉我们这里常常有人自杀。这些又是多么令人深思的社会问题呀。

我看到老许头的两个女儿实在可怜,一个十五岁,一个才十一,小小的年纪就没了母爱,没有家庭的温暖,谁来管她们呢?谁来教育她们呢?只有听任自己在自然的环境中长大,长成什么样子全听凭天意了。还有二哥,这样匆匆忙忙从西北来,几天之后就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结了婚。我感到惊奇,难道八十年代的青年人还象以前那样任人包办吗?这种没有恋爱的婚姻真是太可怕了。

还是想想自己的事情吧,老许头说明天要到祥芝去,真累呀,一点也不想动。明天还想去石狮呢,后天就想走了,我们自己暗自打着小算盘。这里住几天就够了,预算的时间也过了,稀饭变得让人生厌,狗又十分怕人,不知什么时候发疯咬人。祥芝呢,是个渔港,一定又象深沪一样,污七八糟的。唉,怎么办呢?明天找什么理由赖着不走呢?一定要想一个办法把他们骗走,我们自己到石狮去。

 最新评论
    共有0条评论
您的大名(*):   请输入右边图片中的数字(*): 校验码图片  
 
 
  游记快速搜索
  
相关自助游游记
★尘封的旅行日记(1981年) 十八(石狮深沪)
★老顽童南巡武夷山(十五)
★尘封的旅行日记(1981年) 十七(石狮历山)
★尘封的旅行日记(1981年) 十九(石狮祥芝)
自助游线路搜索
出发地:
 
目的地:
 
  
热门自助游线路
上海——>杭州—>丽水—>台州
银川——>南京—>无锡—>苏州—>扬州...
太原——>昆明—>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
南京——>苏州—>黄山
海淀——>呼和浩特—>包头
北京——>福州—>厦门—>武夷山
银川——>青岛—>烟台—>威海
银川——>拉萨—>林芝
银川——>成都—>九寨沟
银川——>固原
热门景区
平顶山    青岛    上饶    保定    西安    武汉    三清山    密云    大连    东城    门头沟    房山    西城    无锡    朝阳    金华    南京    石景山    杭州    曲阜    
热门景点
河南鲁山大佛(中国, 河南, 平顶山)
青岛农业大学(中国, 山东, 青岛)
婺源(中国, 江西, 上饶)
野三坡风景区·百里峡景区(中国, 河北, 保定)
西安医学院(中国, 陕西, 西安)
黄鹤楼(中国, 湖北, 武汉)
阳光海岸(中国, 江西, 三清山)
京都第一瀑(中国, 北京, 密云)
金石滩旅游度假区(中国, 辽宁, 大连)
故宫(中国, 北京, 东城)